开在肿瘤医院对面的“解忧假发店”
时间：2019-11-19 来源：新闻网 人浏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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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家15平方米的假发店，大多数顾客都是肿瘤患者。图为店员在为一名患者剃发。
林彩平在设计假发造型。
林彩平为一名患儿戴上定制的假发。
广州市越秀区先烈南路位于闹市区，总长不到1000米，却像一条珠线，“串”起了3家三甲大医院。
马路南面的中山大学附属肿瘤医院，是全国最好的肿瘤专科医院之一，年门诊量超100万人次，全国各地的癌症患者来这里寻找活下去的希望。
马路北面，有一家只有15平方米的假发店，75%的顾客都是因化疗掉光了头发的肿瘤患者。青丝散落一地，看着镜子里的自己，她们或眯着眼笑，或捂着脸哭……这样的场景，每天都在小店内发生。
面对进击的癌魔，人们既狼狈，又坚强。而对这些患者，店员们也总是力所能及地给予帮助。假发店里，流动着百态人生，也流动着人间温情。
1 变回“老少女”
走进假发店，摆设与其他假发店并无大不同：地上满是碎发，风一吹，四处飘散；货架上是假发，摆放整齐。不同的是，店里的顾客，大都是因化疗掉光头发的肿瘤患者。
“丽姐，你来啦！”7月9日上午11时，一头棕黑短发的丽姐（化名）和儿子推开玻璃门，走进假发店，店长林彩平热情打招呼。
丽姐小心翼翼将头上的假发取下来，递给店员。假发下，是化疗后长出的短短发茬，花白相间，被压得有点扁塌。
“这次来广州是做什么？”见丽姐神情舒朗，彩平跟她拉起了家常。丽姐说，这次来是做放疗，要做30次，要一个半月，房子已经租好了。
“一定要租能做饭的房子，我们这种病啊，就要吃好喝好，像小孩子一样生活。”丽姐笑起来，眼睛眯成一条缝。
但说起患病经历时，她的眼睛就红了，眼泪不由自主地涌出来，拿纸巾擦了又擦。
丽姐是江西赣州人，今年49岁，去年9月被确诊为乳腺癌。拿到结果时，她关起门来哭了两天两夜。
在中国，平均每天有超过1万人被确诊为癌症，每分钟有7.5个人被确诊为癌症。癌症患者几乎100%会出现不同程度的心理问题，轻则灰心，感到害怕；重则抑郁，甚至自杀。
丽姐的肿瘤很大，要先做化疗。半年时间里，她先后做了8次化疗，中间因为效果不好，换了三次化疗药。生病前，丽姐很爱美，留着及腰的黑亮长发，爱穿红色连衣裙，是一个“老少女”。半年间，乌黑的长发掉光了，又长出来，又掉光了。
看着镜子里的光头，她觉得自己“跟死了没什么区别”。她不敢出门，天天躲在家里以泪洗面。
化疗8次，医生仍不敢手术，肿瘤却转移到了肺部。3月份，丽姐无奈之下到广州求医。“可以手术。”中山大学附属肿瘤医院乳腺外科王曦教授的一句话，让已经做好赴死准备的她，又看到了希望。
手术前，丽姐路过医院对面这家假发店，总是要进来看看，“想找回有头发的自信。”试戴了好多次，她都没舍得买。手术要花很多钱，再买一顶真发做成的假发“太奢侈了”。陪她看病的71岁老母亲心疼女儿，说“我掏钱给你买”。
手术后，感觉“死里逃生”的丽姐，终于狠了狠心，买回了假发，没让老母亲出钱。
有了头发，丽姐又变回了那个生病前爱笑爱唱的“老少女”。她终于有了心情，到广州各处走一走，看看珠江，逛逛动物园。手术后1个月，她休养好回到老家时，亲友们都很惊讶地说她头发“长那么长了”。“他们都说，看不出我大病了一场。”丽姐又笑了，眼睛眯成一条缝。
说话间，假发已经洗好吹好。丽姐戴上假发，满意地对着镜子左看右看。儿子陪着她走出店门，两人汇入行色匆匆的人群中。
走在街上，没有人知道，神采奕奕的她，是一个晚期乳腺癌患者，曾一度徘徊在死亡边缘。
2 战癌的“盔甲”
“当你有头发时，永远不会知道没有头发的那种痛苦。”林彩平说。
像丽姐一样踏进假发店的癌症患者，约有95%都是女性。光头给男女带来的社会压力迥然不同。但无论女性男性，来做假发，都是为了尽量掩盖自己的癌症患者身份。
假发成为他们对抗癌症的一副盔甲。
通常，开始化疗后两个星期，开始大把大把地掉头发。不少人在化疗初期，便把头发剃光，戴上假发。他们对假发的要求，不是美丽时尚，而是要尽量逼真，最好跟自己以前的“一模一样”。
有的人试遍了所有的发型，最终还是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往日里的照片，请求照着原样做。有的人甚至担心头顶的发际线不够真实被别人看出，让店员在发网上加做一层仿真头皮。
7月14日下午，肖格（化名）在老公陪伴下来到店里。年初体检时，她被查出霍奇金淋巴瘤。因为发现得早，原定8次化疗做了4次，医生就告诉她，治疗可以结束了。“这真是世界上最好的消息！”肖格忍不住与店员们分享喜悦。
定制的假发1个月内可以免费换。肖格之前做的假发很短，她觉得不像自己，这次来是想换一顶与自己之前一样的长发。不过，当弄清楚假发只能换，不能两个都带走时，她还是选择了短发，“头发突然长了，别人就会知道我是戴假发了。”她说，自己的病情至今除了老公无人知道，包括朝夕相处的儿子。
好看是其次，掩盖病情才是假发最大的功能。有的顾客说，自己在家里不戴假发，但听到有人敲门，第一反应就是赶紧找假发在哪里。即使面对同床共枕的丈夫，许多人都不愿意让对方看到自己光头的样子。
45岁的乳腺癌患者李艳（化名）来定制假发时，特意问林彩平，“我能否戴着假发睡觉？不想我老公半夜醒来看到我光头的样子，怕吓到他。”
定制假发量尺寸前，林彩平会先帮顾客剃光头发。许多人舍不得剃掉，她总是劝，“剃了头就干干脆脆，一心想着如何治病，不要再为掉头发的事情烦恼了。”
剃去头发，就像是一次对自己癌症患者身份的确认。理发师拿起推子还未开始推头发时，不少人的眼泪就开始流出来了。剃发过程中，有的人全程捂着脸不敢看镜子，不断小声地问：“剃好了吗？快帮我戴上假发。”
看到镜子里的光头，许多人会忍不住痛哭。有时，林彩平和店员们也会跟着她们一起掉眼泪。
一旦戴上假发，她们就会觉得，自己又跟以前一样了，敢出门见朋友，能回到工作岗位，能回到正常生活。“虽然头发是假的，但它带来的自信和勇气是真的。”林彩平说。
3 家属们来过
面对癌症的突袭，大多数家庭都猝不及防。走进假发店的每一个顾客，背后都有着不一样的故事。他们中，有3岁的小宝宝；有90多岁的老人；有刚谈恋爱的小姑娘，确诊后男朋友立即提出分手；有才生了二胎就检查出癌症的母亲；有在法庭上审判案件，却遭遇命运审判的法官……
小小的假发店，汇聚了形形色色的人生故事，像是一个展现世间百态的“窗口”。
今年上半年，30多岁的阿玲（化名）来到店里。确诊患癌之后，阿玲感觉老公对自己变得冷淡了，婆婆也劝儿子离婚。遭遇人生悲凉，反而激起了阿玲的斗志。她跟彩平说，自己要吃好喝好，配合治疗，还要做一顶假发，让自己仍然漂漂亮亮的，“不能因为别人的冷眼，就放弃了自己的人生。”
另一个同样30多岁的女患者，老公为了全心全意照顾她辞了职，婆婆主动提出要给儿媳做一顶假发。在老公陪着来挑选假发时，她的语气神态，让彩平觉得，“她仿佛仍然在恋爱中，店员们都很羡慕。”
有一个约60岁的大叔，来为自己90多岁的丈母娘定制假发。“我家的老人太爱漂亮，90岁了还常去做造型。”大叔告诉彩平，老人前不久才被发现患癌，这么大年纪还要做化疗，十分辛苦，曾精心打理的头发掉光了，天天跟小孩一样爱发脾气。
细心的女婿洞悉了老人的心情，来到假发店。林彩平为老人定做了一顶假发，黑丝中夹杂着60%白发，与老人自己的头发十分相像。店员将假发送到老人手上时，她露出了患病后的第一次笑容。
去年，一个白血病小患儿，刚上小学3年级，爸妈希望孩子治疗后能尽快回学校上学，来给孩子做了一顶童花头的假发。回来复查时，小患儿到店里开心地告诉彩平，“同学们都不知道我戴了假发，这是我的小秘密。”
有些常来的顾客，渐渐地没有再来过店里，也没了消息。林彩平猜测，有的人可能是病已经治好了，但也有可能的是，他们已经离开了人世。
今年2月，来自深圳的马飞（化名）拿着妻子照片，来到店里。当时，妻子已经病危，剃光了头发，他不想让妻子光着头离开。
假发做好了寄去深圳，不久之后，林彩平接到马飞发来的微信，妻子已经走了，“他跟我说，假发很适合妻子，她走的时候，漂漂亮亮的。”林彩平忍不住泪流满面。
假发订做往往需要15天时间，店员就会先借一顶假发给顾客。有一名刚读初中的患癌女孩甜甜（化名），父亲来给她定做假发，也先借了一顶假发回去。十几天后，假发做好了，林彩平联系甜甜父亲，对方告诉她，女儿已经离世了，店里借的那顶假发，直接让女儿戴着离开了。
甜甜父亲来定制假发的时候没给全款，林彩平就跟老板说，不再收剩下的钱了。
4 温暖的“驿站”
中大附属肿瘤医院庞大的求诊者中，外地人占了大多数。来假发店的，也大都是外地患者。林彩平微信里有1000多个好友，是来自全国各地的肿瘤患者。
外地的患者来一趟广州不容易，每当他们有什么需求，林彩平都尽量“搭把手”。
在这个陌生的大城市里，熟悉的假发店就是他们温暖的“驿站”。
7月9日中午时分，一对从外地赶来的夫妇拖着行李箱、拎着两个大包，行色匆匆走进店里，头上冒着汗：“我们把东西放这里，先去找房子。”
林彩平一边帮他们把行李靠墙放好，一边关切地问：“现在又来找房子干嘛呀？”“过来复查，这次还不知道要住多久呢。”说话间，他们又匆匆出了门。
这对夫妇来店里买假发，已经是两年前的事情了，假发帮助女主人度过了最艰难的治疗阶段。如今，她头上已经长出了黑亮的头发，还做了一个精致的卷发造型。她不再需要假发了，但假发店仍然是他们来广州时的“第一落脚地”。
这样的情景时常在小店里发生。林彩平说，不少外地患者来到广州复诊，先来假发店里放下大包小包，再去排队做检查或找房子。有些检查报告要隔几天才出来，外地病人等不起，林彩平和店员们就去医院帮忙取报告，寄给他们或等他们下次来拿；前两年预约挂号还未普及时，她们还会帮一些外地患者提前去医院排队挂号。
“他们很不容易，治疗基本上要一两年，来到广州又人生地不熟的。刚好我们店就在医院附近，能帮得上就帮。”林彩平说。
进店的客人，很多情绪低落，林彩平就想办法跟他们聊天，并告诉他们，化疗后差不多什么时候会掉头发、什么时候头发会重新生长，“他们心里有数了，就不会那么害怕。”
许多人告诉林彩平，“如果我们可以从头来过，房子车子什么都可以不要，我只要健康。”林彩平就鼓励那些消沉的顾客：“心情会影响病情，你要自己想开，只有你心情好，身边人才能有好心情。”
“很多病人身体恢复后，会回来看我们，那时他的头发已经长回来了，他专门过来跟我们打声招呼，我们就会很开心。”林彩平说。
定制假发的价格往往要数千元，而癌症患者是最需要用钱的人。这两年来，店里假发的折扣越来越低，公司还特意研发了“廉价版”假发，但仍由真发制成，戴上不会闷热过敏发痒。
有的患者在做化疗前，将自己的长发剪下来拿到店里，希望用自己的头发做成假发。其实这会增加消毒等工序，成本更高，但店员们仍会答应他们的要求，并不收取额外的钱。
“是患者们的信任和支持，让我们这样的小店能生存下来，我们也要力所能及地帮助他们。”假发店所属公司的总经理林先生告诉记者，不是每个家庭都有能力负担得起一顶假发，但每个癌症患者都值得拥有尊严。
5 戴上了“阳光”
6月4日下午，南方日报记者随林彩平一起坐上209路公交车，前往广东省人民医院惠福分院。她随身的袋子里，装着两顶假发，要送给两个在这里住院化疗的白血病小女孩。
假发是根据孩子的特点定制的，但她仍然特意带上理发剪刀，要把发型修剪得更加自然。
到了医院，两个小患儿早已翘首以盼。“大小合不合适？喜欢不喜欢？”给孩子试完假发后，林彩平还为她们进行了一些细微的修剪。
11岁的小患者晓雯（化名）是梅州人，读小学五年级。妈妈说，晓雯生病后，变得很内向，不爱说话。她跟妈妈偷偷说过，想回学校读书，但光头不好看，怕被同学们取笑，很苦恼。
戴上假发，晓雯把头发别在耳后，点点头小声说：“很喜欢”。志愿者们连连夸赞：“现在就不像是男孩子了。”
两年前，在一次公益活动上，林彩平认识了广州市金丝带特殊儿童家长互助中心的志愿者莫生。由此，假发店加入了该组织“为爱发生”公益项目，捐赠定制假发给癌症儿童。
两年来，假发店已经为广州多家医院的癌症儿童免费送出了近20顶定制的假发。林彩平说，假发一般都捐给幼儿园或学龄期的患癌小女孩。为了治疗，她们要穿上病号服，剃光头，跟小男孩一样，不少女孩因此而心情低落。
一顶假发，可以让她们立即开心起来，重新鼓起抗击疾病的勇气。
去年11月，林彩平将一顶假发送到中山大学孙逸仙纪念医院，接受假发的小姑娘小雅（化名）早早就穿起漂亮的裙子，满怀期盼地等待。
小雅的妈妈说，小雅是个爱美的小女孩，本来有着一头漂亮的长发，最喜欢妈妈给她扎各种可爱的辫子。为了治病剃了光头后，她每天都躲在病房，不想出去跟小朋友玩。“一听说你们要来，她马上要我们拿裙子给她穿上。”小雅妈妈说。
戴上假发后，小雅兴奋地原地转圈，跳起舞来。林彩平还记得，那条连衣裙是明艳的黄色，上面有美丽的碎花，裙摆随着小雅转动起来，好看极了。
南方网全媒体记者 李秀婷 黄锦辉
本版摄影：南方网全媒体记者 张梓望 郑一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