警卫人员事先接到通知，院门准时敞开，挂着"辰5"字号车牌的两辆高级轿车正好驶到，一先一后滑入院子。大门关闭，里面经历的一切便成为内幕。而军界三个重要人物的谈话记录变作铅字文件时，首页右上角赫然印着两个字：绝密。凭这个保密等级，只要公文包里有这份文件，一个排级保密员或见习参谋，也有资格摆出师以上军官的气派，名正言顺地在列车软卧包厢占据一席。

这是1981年3月10日上午。

车上下来人民解放军总参谋长杨得志和副总参谋长张震。礼貌有素的工作人员迎住两位将军，说："首长在等。"便前行引路。杨得志迅速瞥了一眼院落，迎春花和桃花欲开未开，枝上交凝着冬的冷峻和春的含蓄。要是换个处所，这位1955年授予上将军衔的老将军会在当院喊主人："我老杨来了。"但在邓小平处不行。毛刘周朱陈林邓，当年邓小平在新中国领导人中位列第七，别说大将上将，即使十大元帅，能排在他前面的也仅止两人。

杨得志敬礼。邓小平伸出手，杨得志握过，侧开身让给张震。接着各自落座，杨、张二人照例不能像邓小平那样仰靠沙发。开门见山，话题直接进入演习事项。见邓小平就这么简单，不必多问候、他也不会同你拉家常，约什么事就谈什么事，一二三四，谈完就完。他征求你意见，你抓紧扼要说。他拍了板，你不要再多哆嗦一句，否则必碰钉子无疑。作为兵员人数居世界军队之首的中国军事统帅，他说一不二。而担任中央军委主席之前，他也威重令行。

谈话预定内容：总长向中央军委主席汇报北京军区组织战役演习的方案与军委办公会议的意见。

杨得志说："我们简要地把演习的方案向您汇报一下。"

张震送上演习的立案企图。

邓小平说；"这个图我看过了。"

这显然是说，整个情况我已经知道了。既如此，杨得志当即大幅度压缩汇报内容，只用几分钟时间，就预想的三个方案作简要说明，干脆利落地结束汇报。

邓小平早已成竹在胸，吸着烟从容道来，"熊猫牌"香烟的蓝白色烟雾与四川口音一同吐出，时而以手势加强语气。邓小平的意见就是最后决定，杨得志边听边记，不由地想起两年前的武汉。

那时杨得志任武汉军区司令员。一道急令召他进京，被任命为昆明军区司令员，与该军区前任司令员王必成对调，组织对越自卫还击西线作战。广州军区司令员许世友执掌东线作战。

如今大规模作战已经过去，转入不间断的边境军事压力，看来短时期收不住。79年之战，全军都知道是邓小平下的决心。那时邓小平刚复出一年半，军队职务任中央军委副主席兼总参谋长。完成作战任务后，杨得志回京，从邓小平手里接过总长之职。80年底，杨得志参加了中央政治局扩大会议，华国锋辞去中共中央主席和中央军委主席职务，政治局认为邓小平担任这两个职务是众望所归。考虑到年龄，邓小平提议胡耀邦任中共中央主席(十二大后为总书记)，在暂时没有其他合适人选的情况下，亲自挑起中央军委主席的担子。其时，十一届三中全会开过两年，全党全国的工作重点正转移到经济建设上来，军队也经历着向革命化、正规化、现代化的工作重心转移。

就任军委主席后，475万军队的统帅邓小平决策的第一件大事，便是激扬军威、全面检验和提高军政素质，组织一次国内空前的、方面军规模的战役实兵演习。

3月12日。三座门第一会议室。

三座门，尚未变作约定俗成的大众常识。中国军界上层却沿用多年，含有地名与机构名称的双重意味，类同于美国人频频使用的"五角大楼"一词。

这个日子也有意义。孙中山逝世纪念日。中国第一个植树节。电视新闻中，邓小平参加植树，77岁高龄，照常不戴帽子。他很忙，十一届六中全会会期临近，将提交全会通过的重要文件《关于建国以来党的若干历史问题的决议》尚在反复修改中。大演习的具体部署工作，他放手交给总参谋部和北京军区。

三座门轿车如林，冠盖如云。

总长杨得志，国防部长耿飚，北京军区司令员秦基伟，各军兵种负责同志到会。张震传达邓小平的批示和关于演习问题的指示。杨得志讲话，表明对邓小平批示的态度，并宣布演习代号。

将军们发言热烈，时有激忿之情，丝毫不加以掩饰。武装力量的地位，形象，被和平岁月侵蚀得不堪回首。老账倒也罢了，公众舆论还在往伤口上撒盐面!

将军们指的是："渤2事故"。

就在头一年，石油战线发生了一起惨祸。"渤海2号"海上石油钻井平台在大风浪中倾覆，72人死亡，直接损失数千万元。一时全国震惊，舆论大哗。这起重大行政责任事故，导致直接责任者入狱，负有领导责任的国务院副总理康世恩、石油部长宋振明，受到严肃的纪律处分。

这件事与军队毫无组织与责任的干系。但总结的一条重要教训却攀上了军队，并且一而再、再而三地见诸报端。报称，教训之一，就是某些领导者仍用战争年代军队指挥打仗的那一套指导经济建设。一句话，蛮干。

说者也许无恶意，绝大多数中国人也没很在意这句话。但是，确确实实严重伤害了中国军人的职业自尊，伤害了武装力量的形象。军界涌动起轩然大波。

怎么可以拿军队形象为这件事垫背？军队指挥打仗的那一套就那么简单随意、一文不值吗？共和国的一切，就是靠这一套打出来的。在战争年代，毛泽东号召全党学习军事，毛泽东本人就是指挥艺术高超的战略家，军事家，他的军事思想和他以三大战役为巅峰的战争指导实践，在军事科学和战争史上都是醒目的得意之笔。在军人看来，"渤2"事故恰恰违背了军队指挥打仗的科学统筹与严密组织，以及对天时、地利的详尽掌握和相应对策。严格地说，战争指导与经济建设指导是科学的两条战线，两者的高层次相通是艺术。

军队若就此事麻木不仁和毫无反应，那将比受到伤害本身更可怕千百倍。因此，华北大演习任务下达后，军人的强烈决心和高昂士气中，很大程度上不可避免地带有雪耻、争气的哀兵色彩。

由此，总部、有关军兵种和北京军区的首长和机关，进入异常紧张严肃的工作状态。军事首长、作战、机要和通信部门工作量的繁重更是超乎寻常。北京军区、空军所属许多部队相继开始高标准大强度的训练。各级的会议、文电突然激增。保密制度相当严格。北京军区副司令员马卫华率部分军师指挥员先期到达演习区域勘察地形，准备工作有条不紊地展开。随即，各部队停止休假。探亲、外出人员奉召火速返营。有些跨战略区调动的部队控制了私人通信。多数部队的指战员经允许发了一封信，口径如队列般整齐划一。亲属被告知，部队将执行任务，不要再向营房发信。至于是什么任务，在什么地点，只字未露。实际上，许多基层指挥员也确难对演习任务全貌作出描绘。军人亲属饱经忧患的心再度怦然。南疆？北疆？还是其他边境她区？

不安份的80年代。

不安份的1981年。

1981——若将这四位数字自上下左右整个地倒置过来，就该读作1861。

历史不是游戏。

1940年，卡内基国际和平基金会在《世界上的战争》这一备忘录中，回顾了人类的历史，并引用了伊凡·S·布洛克的著名论文《战争的未来》里的话，指出："这些分析……表明，从公元前1496年到公元1861年，一个长达三千三百五十七年的时期中，只有227年的和平，而有3130年的战争；换句话说，每有一年和平，就有十三年战争。"

从中国历史的角度看，作为进入近代史第21个年头的1861年，确是不容淡忘。那年八月清咸丰帝死，同年十一月慈禧集团发动"辛酉政变"，那拉氏实权在握。英国公使普鲁斯非常高兴地向本国政府报告："最可能和外国人维持友好关系的那些政治家掌握政权了。……这个令人满意的结果，全是几个月来私下交际创造成的。"自此，中国历史进入更加黑暗更加屈辱的时期。自1861年倒溯回去，1860年l0月，在第二次鸦片战争中，英法联军犯下举世切齿的大罪——劫掠和焚毁了世界上最壮丽的宫殿圆明园。法国的伟大作家雨果愤怒地写道："两个强盗走进圆明园，一个抢了东西，一个放了火……把我们各大教堂的宝藏集拢在一起也是抵不上东方这所庞大的辉煌的博物院的。……我们欧洲人是'文明人'，在我们眼中中国人野蛮人。可是你看'文明人'对野蛮人干了些什么。历史面前，这两个强盗，一个叫法兰西，一个叫英吉利"。

这期间还有：

第一次鸦片战争，

太平天国战争。等等。

把1861再还原为1981。

人类历史的二十世纪八十年代，是一个多事的年代。地球患了疟疾，忽冷忽热周身战栗。时空无限的茫茫宇宙银河系小小太阳系中这颗更小的蓝色天球上，四下迸响，八方举烟，阶级的、国家的、民族的、种族的、地区的、宗教的等等说的清说不清的矛盾，都可以诉诸流血的政治方式。战争这个病症，是没有简易疗法的。有位外国学者在他的《世界资源之战》一书中断言，美苏两国间将在1983年爆发战争。幸而历史进程未被言中。但，八十年代之船确是在战争险象环生的河道里被各种危机和热点的惊涛推掀着汹汹向前。

1979年12月27日，在圣诞节和传统新年之间的甜腻气氛中，一个超级大国悍然出兵侵占主权国家阿富汗，用飞机坦克撞响钟声，打破了七十年代吹圆的"缓和"的肥皂泡，宣告多灾多难的八十年代的来临。《美国新闻与世界报道》1982年3月28日报道：华盛顿"国防新闻中心"最近一项研究成果表明，现在世界上有四分之一的国家在打仗，即亚洲国家10个，中东10个，非洲10个，拉丁美洲7个和欧洲3个。凡有两国接壤的大洲无一缺席。除了国家集团间的战争热点尚未最后总触发，其它诸般战争品种差不多都齐全了。

军备竞赛如同一场准战争。

一时间，科学的突进为我们脚下远远称不上富足的椭圆形星球提供了非常奢侈的爆炸当量，并且为这些当量的有效使用与防御，创造了前所未有令人瞠目的当代军事文明。根据美国国防部和苏联官方当年公布的显然带有谦虚成份的数字，这两个超级大国拥有的核武器爆炸当量分别为40亿和63亿吨。总计为1.49亿平方公里的地球陆地，每平方公里有权挥霍68吨。若按当时40多亿世界总人口来均摊，则男女老少每颗脑瓜顶能享用两吨之多。这还没含常规武器的威力在内。如此巨大并且有增无减的核力量储备，不当吃不当喝，又不肯作出不首先使用核武器、不对无核国家和地区使用核武器的承诺。核冬天也罢，核秋天也罢，带来的都不会是春风和夏雨。人类的上空飘移着狞恶的蘑菇云魔影。

此幸，有一种和平的战争。

1981年入夏，北京军区的部分野战军、地面炮兵师、高射炮兵师、坦克师、工程兵部队、防化、伪装、电子对抗、通讯、气象等专业技术分队和海空军有关部队，以铁路输送和摩托行军的方式，分批出动，万余辆军用汽车，数百列军列汇成浩浩铁流，昼夜兼程隆隆开进，辽阔的华北大地发出轻微振颤。继之，空军飞行部队相继出动，歼击航空兵、轰炸舰空兵、强击航空兵、直升机部队实施远距离大机群转场。空中地面交织成立体开进图案，其场面其气势蔚为奇观。条条路线均指向京师以北阴山之中长城脚下某军事重镇。

这在当地群众中引起不小的震撼：要打仗了吧？一时传言纷纷，这一开战要死多少人。有的抢购物品以备灾难，有的欲举家逃离"战区"。政府很快告知群众，大部队是来演习的。

日本和苏联最先作了公开报告。各国很有名气和不怎么有名气的情报部门都大睁着眼睛看中国。

香港《争鸣》杂志披露所谓"军事演习内情"："这次军事演习，最大的特点是调动了全国空军。参加演习的各种军用飞机不止一两千架。这些军机原来是分属各个军区，分布在各个基地。演习时中央军委一声令下，这些有演习任务的飞机就在同一时间到达张家口上空，在预先指定的不同层面上飞行。直升飞机在低空，运输机、轰炸机在中层，战斗机在高空。演习中各自编成队形，重叠交叉地掠过'演兵场'的上空，还有大规模的跳伞。"

与我国北疆毗邻的那两个国家，其反应有些失常。那个发展中国家的军队进入全面戒备达两个月之久，还与他的超级大国友军接连举行两次有针对性的大规模军事演习。这反映了一种特定的心理状态，在这种心理支配下，这个超级大国1981年中仅在亚洲地区，就举行较大规模演习59次。

1981年，真应该称作"军事演习年"。

这年8月，美国军队在波多黎各风景如画的韦克斯岛举行了入侵格林纳达的模拟演习。

格林纳达，加勒比海东南部绮丽的岛国。344平方公里，在世界国度之林中乃弹丸之地。11万人口，距美国2000多公里，这些都不足为虑。问题在于它的战略地位，在于它扼守加勒比海通往大西洋的通道，在于它的前总理毕晓普1979年初执政后奉行亲苏、古路线。美国当政者历来好管事，他们觉得，全世界的事都该由他们管一管。四十年代末中国的事情，五十年代初朝鲜的事情，六十年代越南的事情，七十年代柬埔寨的事情，它都要管一管。到了八十年代，它似乎意识到心有余而力不足，院外的事管不过来了。它遇到了对手，对手中有一个力图取代他们合众国的霸主地位。它被迫退了几步，但是"后院"的事，它寸步不让。里根入主白宫后多次声称，美国准备采取"一切必要的行动来教训'格林纳达。其口气，有如老子训小子。

10月25日，美国利用格林纳达内部发生夺权政变、政局激烈动荡的形势，纠集七个加勒比小国，对格进行武装入侵。

搞完彩排就转入正式演出，立竿见影可谓快矣。

还有亚洲那个穷兵黩武的小霸。脚踩着自己那块贫瘠的土地，嘴里叼着老挝，两个拳头一只打柬埔寨一只捅中国，还频繁举行各类军事演习。据不完全统计，其北部地区军队1981年共举行师、团以上规模的各类演习60余次，军以上规模十余次。1l月，其总参谋部直接举行的"MB-81"演习，参演单位有北部地区4个军区(特区)司令部、4个军司令部、部分总部机关和军兵种司令部，规模之大，为前所未见。此外，其空军和防空军七月中旬在北部地区举行的"HD-81"防空作战演习，其海军十二月上旬在海防至清化沿海举行的"HN-81"两栖作战演习等，也都具有规模大、参演兵力多、演练科目齐全的特点。

列举上述种种，并非只准我练武不准你演习之意。如同不可不加区分地对所有的战争统统否定一样，对演习也不可一概加以厚非和指责。倘若仅为了本国的安全，仅出于守土戍边之责，在自家院落里练几路拳脚，活动活动胳膊腿儿，纵然经济搞得一塌胡涂，世界公正舆论也不会就你搞演习本身有什么太多的说道，只要你自我感觉尚好就行。

中国有一条古训："自古知兵非好战。"人民解放军的大演习，如果说具体内容在一定时期内属于保密范围，那么，演习的目的则和我军的宗旨和性质一样，尽可对人言。我军是中国共产党领导和指挥的无产阶级军队，是中华人民共和国武装力量的主体，我全军将士为保卫祖国神圣领土和反对霸权主义、维护世界和平而存在而训练而演习而战斗。

对在华北某地举行的陆空大演习，新华通讯社于1981年9月26日作了公开报道。

"人民解放军北京部队和空军部队最近在华北某地举行了一次现代条件下的军事演习，向党和人民汇报我军加速现代化、正规化革命军队建设的成就。"

"这次演习和阅兵，是在党的六中全会精神鼓舞下进行的。参加演习和受阅的，有第二次国内革命战争、抗日战争、解放战争和抗美援朝战争中战功卓著的英雄部队，有炮兵、装甲兵、工程兵等技术兵种，还有空军航空兵和空降兵部队等。全党工作重点转移以来，他们坚决响应党的召唤，认真贯彻执行党的十一届三中全会以来的路线、方针、政策，解放思想，振奋精神，为保卫伟大的社会主义祖国，建设强大的现代化、正规化的革命军队努力奋斗，取得了很大成绩。这次演习，组织严密，准备充分，诸军兵种密切协同，'红''蓝'两军对阵'激战'，较好地体现了现代战争的特点，达到了预期目的。演习充分显示了我军指战员继承和发扬优良的革命传统和战斗作风，具有严格的组织纪律、出色的指挥艺术和熟练的战术技术素养，武器装备也有了很大改善。用毛泽东思想武装起来的人民解放军，是一支训练有素的、有战斗力的、完全可以信赖和依靠的强大人民武装力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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