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月13日17时30分，杨德武乘坐EU2421航班从成都到了西藏拉萨的贡嘎机场，他忍住没有吐出来。年前，患有“高原病”的老杨还发誓：这辈子再也不去拉萨“收垃圾”了——他在打萨打拼6年，靠收荒攒下十几万“身家”后，计划落叶归根，回宜宾老家买套房子，然后再重新找份工作。

然而，突如其来的新冠肺炎疫情，仿佛跟他开了一个巨大的玩笑：房子买了，规划中的工作却落空不顺，他不得不重回拉萨干老本行——这是普通人老杨的“疫情故事”，却也可能是许多普通人的相似命运。

↑大山深处的杨德武老家

‖收荒‖

在拉萨辛苦几年攒下10多万元

离家在外，辗转各地打拼多年，杨德武终于算是在拉萨站稳了脚跟。

杨德武，生于1975年，四川宜宾叙州区柏溪街道新江村人。杨德武父母都是土生土长的农民，家在大山深处，门前一条深沟，交通极为不便。初中毕业后，杨德武应征入伍，1997年12月退伍，一直在外打工。

因在部队学会了厨师手艺，杨德武先后在云南丽江一带做厨师，但是工作不稳定，没挣到什么钱。六年前，杨德武再次告别父母，只身前往西藏拉萨“淘金”，干了一段时间厨师后，他意外发现在拉萨收垃圾（废品）是条不错的挣钱门路。

于是，他投资一万多元买了辆三轮车，花五年时间走遍了拉萨各条街巷，和当地几十家网吧、宾馆甚至机关单位建立“合作关系”。一来花钱买废品，赚差价；二来帮助别人义务扔垃圾，从中捡拾废品牟利。

无论是捡垃圾还是收垃圾，都是体力活。幸好1.8米身高的杨德武体格健壮，有的是力气，即使在高原缺氧的情况下，扛几十上百斤重物上下几层楼，都不算太大问题。吃苦挣钱，杨德武不在话下。

收垃圾、捡垃圾都要和其他行业打时间差，因此杨德武通常在别人下班的时间上班，收工回到出租屋时，常常已经是凌晨两三点。有时候，网吧、饭店也会凌晨招呼他过去“收拾残局”，杨德武从不拒绝。

因为吃得苦中苦，为人又实在，杨德武在拉萨的废旧品行业积攒了不错的口碑。无论是收垃圾还是捡垃圾，事后他都会把场地帮人打扫得干干净净。慢慢地，他的生意越来越好，收入也稳定增长。到2017年，每月除去开销，还能攒个三五千元。

到了2019年下半年，杨德武手里有了十多万元积蓄。这在他老家的同龄人中，算是一笔不小的财富。

‖回乡‖

为了尽孝决意不回拉萨

人在异乡为异客，虽然收荒业务已经稳定，但杨德武的思乡之情，时间越久，也变得更深切。

在拉萨期间，杨德武经历了一段短暂而失败的婚姻，这让他更加思念家乡，尤其是父母年近八旬，身患多种疾病。二老身边无人照顾，相依为命住在老家一所旧屋里，这让他很是牵挂。

2019年10月，父亲病情加重需要做手术，在宜宾第二人民医院躺了十来天，杨德武因为不能守在床前尽孝，心里感到十分愧疚。

杨德武当时下定决心，准备从拉萨返回家乡宜宾，并打算不再回去。“我年龄越来越大，落叶总得归根。而且待得越久，高原病越严重，父母也需要我留在身边。”杨德武告诉红星新闻记者。

↑大山深处的杨德武老家，他准备回来陪陪父母

杨德武曾向老家的亲友极力推介他在拉萨的业务，他希望想外出打工的老乡，接手他的垃圾回收工作。他认为比进工厂收入高，还很自由。但是可能因为太辛苦，杨德武在乡亲群、战友群、朋友群发布消息，两个月仍无人接手。

不得已，杨德武廉价处理了三轮摩托车，打包行李寄回宜宾。2020年1月4日暨农历腊月初八，杨德武告别生活了六年的拉萨，直飞宜宾五粮液机场，正式宣告回家。在朋友当晚为他举行的接风饭局上，他多次表示不再回拉萨。

为了让“终结漂泊生活”成为既定事实，他返宜后第一时间回家，向父母作出承诺；又马不停蹄赶到姐姐、舅舅等亲人家里，一一宣告自己决定不再离开父母。

‖定居‖

按揭买房规划年后找工作

“安居才能乐业，所以必须尽快把房子落实了。”归乡的杨德武马不停蹄地在宜宾叙州区柏溪街道片区看房子，这里距他的老家新江村最近。

1月11日，回家仅仅7天后，杨德武在金沙江边某住宅小区看中了一套60.7平方米的小户型，号称精装修，有家具、电器，带上被子衣服、锅碗瓢盆就能入住。

对宜宾房地产市场行情完全不熟悉的杨德武经不住中介的游说，毫不犹豫地以46万余元的价格按揭买下房子。过户时他要支付3万余元税费等，以及中介费6900元。

杨德武在拉萨数年的积蓄10万元花得精光，并借了3万元付清首付款，20年期按揭贷款33万，每月还贷2200余元。

↑宜宾叙州城区，杨德武的新家

拿到钥匙当晚，杨德武很高兴，请了几个老家的朋友庆贺。杨德武规划，过了年马上到战友任厂长的私人工厂学开叉车。此前说好的待遇是学习期间4000元左右，熟练后，月薪可达6500元左右。

杨德武算了笔账：6500−2200元，还完贷款每月剩4300元，除去生活开支，月存3000元不是问题。

1月23日武汉封城后，全国各地疫情防控升级，宜宾也不例外。但跟很多人感到恐惧不同的是，杨德武感觉有点“无所谓”，每天骑着电瓶车往返于老家乡村和城里新家。

‖“疫”变‖

工作落空 最后身上只剩几十元

然而，随着时间推移，疫情形势变得严峻，包括宜宾在内的四川各地开始实施对小区的严防严控措施，并很快延伸到乡村。这，悄无声息地打破了杨德武对未来的规划。

又一次，杨德武回老家住了一晚，第二天出村时发现村口多了一个检查点，当地村民被要求不能离开村子。如果在外面确实有事有家的，离开了村子就不能再回村。

杨德武原本打算每天往返城区和山村，多花时间陪伴一下父母。没想到这一回来就回不了新家，回了新家又回不了老家。干脆决定留在乡下，杨德武把能挖的地都挖完了，但是疫情检查点还没有解除。后来急于落实工作，疫情稍有缓解，他就离开了村子。

其实刚刚过完春节，突然断了收入来源，“坐吃山空”的杨德武开始捉襟见肘。庆幸的是，新房子的按揭贷款还没办下来，他开始着急联系工作，但战友说受疫情影响，无法预计工厂何时能复工复产，他只能等待。

到了2020年2月12日，杨德武摸遍全身，查看微信钱包，加在一起只剩几十元。在乡下的老父母还有点积蓄，但45岁的汉子，怎么可能再向父母伸手要钱？左思右想，他向朋友借了2000元生活费。“以为疫情过去就能工作，经济上就能接续维持。”

杨德武开始在不同的微信群求工作机会，给交友广泛的朋友打电话，托人帮忙留意工作。但他越是着急，工作似乎离他越远。而越是工作不落实，他内心越焦虑，甚至开始失眠。

2月25日，老乡周先生为杨德武介绍了一份安徽的工作，收入能达到五六千元。就在杨德武打算收拾行李去安徽时，前述战友说工厂马上开工，让杨德武去学开铲车。不过，工资从年前说的4000降成了2500元。

“终归来说学门技术还是不错，慢慢来。”杨德武回绝了周先生，打算前往战友所在工厂学技术。没想到，杨德武上工第二天，战友调走了。新来的管理人员让杨德武干搬运等杂工，工资又降到了2400元。干了五天，杨德武愤而离职，连工资也没要。

望着新家里陌生而又熟悉的一切，杨德武坐卧不安。“怎么办，到哪里找工作？”他骑着电瓶车跑遍了宜宾城区，甚至在临港开发区、屏山县寻找机会。

又熬了几天，3月5日，杨德武在宜宾城区一家五星级酒店地下车库找到一份洗车工作。“老板说的基本工资3000元，洗一辆车提成3至5元。”杨德武觉得很满意，当天就在朋友圈发了洗车场的广告：小车58元、越野车68元，“贵是贵点，我们洗得很干净哦！”

第三天，杨德武和同事全天只洗了三辆车，生意清淡。老板告诉他，提成改成一辆车提1元钱，不论大车小车，住宿无法提供，餐补也从15元减少为10元。杨德武一算账：这工作除了开支，还不够还按揭贷款。觉得干不下去，他又走了……

3月8日晚，有朋友建议杨德武回拉萨重操旧业，但他拒绝了。“哪里都可以去，就是不想再去拉萨了！”那天，他的态度很坚决。

‖“生路”‖

“病毒打不垮我” 回拉萨重操旧业

3月10日，杨德武突然在他活跃的一个微信群晒出一张机票，行程：成都双流T2-拉萨，成都(鹰联)EU2421，2020-03-13 14:30起飞，预计2020-03-13 17:05到达。

“思来想去两天两夜，还是觉得朋友的建议是对的。这个疫情影响太大，各行各业、企业个人都有影响……我在宜宾做什么都是生手，而在拉萨回收废旧、捡垃圾却是轻车熟路。”杨德武告诉红星新闻记者。

↑杨德武最终决定回拉萨

定完机票，杨德武又几乎身无分文，再向朋友借了3000元路费。“到了拉萨要隔离14天，隔离结束有望马上投入工作。希望拉萨受到的影响最小，废旧回收业务还能继续。”杨德武也关心疫情发展，他知道西藏自始至终只有一例输入性确诊病例，而且早已康复出院。

出行的一切都已经准备妥当，12日下午，杨德武想在宜宾的最后一晚，约一个最好的朋友吃顿饭、喝点小酒。但朋友说希望能为他节约点，婉拒了邀请。杨德武有点失落，骑车到了二姐家作别，姐夫说借钱给他，但被他拒绝了。当晚，姐姐听说他又要去拉萨后，心疼得痛哭了一场。

3月13日大清早，杨德武找出已经装箱入库的羽绒服，带上简单的行李，坐车直奔成都双流国际机场。17时30分，杨德武乘坐的飞机稳稳地落在拉萨贡嘎机场。“心里说了一万遍不回来的，结果计划没得变化快，阴差阳错还是回来了。”下飞机那一刻，他百感交集。

↑3月13日傍晚，杨德武重返拉萨

因为提前联系了往年租房的房东，杨德武到拉萨后直接前往出租房居家隔离。每天上午和下午，社区医生会来量体温，杨德武被当地防疫部门告知：14天内不能离开房间。

“对面就是雪山啊，可惜我只能隔着窗子望望。”3月15日下午，杨德武告诉红星新闻记者，他多方打听了拉萨的“老业务”，上下游客户资源还在，基本没受影响。14天隔离期结束后，他将驾轻就熟，为了生活重操旧业。

“病毒打不垮我，请放心！”杨德武斩钉截铁地说，像是宣言。

红星新闻首席记者 罗敏

编辑 于曼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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