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

本来今天应该继续更“国家命运与个人命运”第七弹，详谈我对海南自贸港的看法。

但昨天那篇1.6万字写香港的，有点把我写累了……今天休息下，来个短的吧。

上周总理一句话，诞生了今年以来最火的概念——地摊概念。

五菱汽车搞了个摆摊神器，销量暴涨，股价也跟着暴涨。

然后朋友圈里疯传着各种搞笑图文，像这样的——

像这样的——

还有这样的——

我司小林老师还调侃说，我们理财工作室也可以摆摊啊，正好我们写字楼前面有个很大的广场，以前晚上还有广场舞大妈和萨克斯大爷，后来都被赶走了，正好我们去练摊，又副业赚钱，又能练习表达沟通能力，看到顺眼的妹子还能勾搭勾搭，一举三得~

两个小板凳，一张小桌子，一台笔记本，一个小风扇，“力哥理财服务摊”上线咯！

消费和薅羊毛建议10元/次，保险建议20元/次，金融投资建议30元/次，房产投资建议50元/次，海外投资建议100元/次，有问必答，每次问诊最多不超过半小时，超时加钟，打8折……

接地气，欧力给，撒花~

反正从上周全民恶搞摆摊热起来后，我就浑身尬得慌，感觉如鲠在喉，券商分析师还硬搞出什么“地摊概念股”，这都哪儿跟哪儿啊……

这两天北京上海地方政府纷纷发声，说地摊经济这事要因城而异，不能一窝蜂上，不适合咱们。

今天央视也发声了，直接说一线城市不宜推行“地摊经济”。

可什么叫“高质量发展”？大商场就是高质量，摆地摊就是低质量？

“如果此风猛吹，后患无穷”，到底有什么“后患”，你倒说清楚啊？

为什么总理前脚说要鼓励地摊经济，后脚官方又说一线城市不宜大搞地摊经济呢？

02

地摊经济本质是个经济问题，分析任何经济问题，就四个角度：

正面经济效应；负面经济效用；正面外部性；负面外部性。

当正效用+正外部性>负效用+负外部性，就应该鼓励支持，反之亦然。

鼓励地摊经济的正效用非常明显——促进就业。

地摊就是流动商贩，省下地租这块实体零售业态最大的成本，而且流动摊贩大多个体户，经营规模有限，一般都可以免税，这就又省下一块成本。

当这两大块成本消失后，同样的商品，摆地摊卖的成本价就比商场里低了不少。

对小贩来说，只要售价高于进货成本价，自己多少有的赚就是好事，毕竟其他成本主要就是自己时间和劳力，摆一晚摊啥都没卖出去，我也要耗费这点时间，能卖出一件商品，多赚几块钱，也是好的。

如今经济低迷，消费乏力，消费者价格敏感度上升，因为地摊货更便宜，原本还嫌贵舍不得下手的，可能就买了。

所以理论上说，地摊经济同时提升了卖家和买家两头福祉——卖家得到了一份能赚钱养家的工作，买家用更低的价格买到自己心意的商品，双赢。

而卖家赚到钱后，就可以更多消费，从而进一步刺激生产。这就形成了经济的良性循环。

拉动就业，刺激消费，推动经济复苏，这就是总理鼓励地摊经济的根本原因。

但任何经济政策，都是双刃剑，一定有负效用。

地摊经济的负效用，就是伤害了卖相同商品，但在店里正规经营的商家利益，以及商铺东家的利益。

同样的商品，我要承担地租+税收，成本价10元，你不用承担，成本价7元，我怎么和你竞争？

结果要么我倒闭不干了，要么我也退租练摊去，房东利益受损。

总之，地摊经济第一个明显的副作用，就是会伤到另一些人利益，造成另一些人的失业和损失。

这个副作用，政府在鼓励地摊经济时，肯定考虑到了。

眼下特殊时期，这组正负效用相对冲，到底是创造就业更多，还是减少就业更多？是拉动消费更多，还是抑制消费更多？

显而易见。

03

真正让京沪地方紧急喊停全民摆摊热的，是另一个负效用和其他负的外部性。

全民摆地摊最大的负效用，还不是伤害了正规商家利益，而是这件事本身因为大家一窝蜂，参与者众多，会变得无利可图，反而造成更大的损失。

摆摊的本质属于零售业，也就是不生产商品，而是想办法把商品卖出去（如果是卖现场烹饪的食物，还涉及到加工）。

所以靠这行赚钱，底层逻辑就是我之前说的，存量博弈时代，生产过剩，怎么才能用最低的成本，最高的效率，把货卖出去。

谁有这本事，就能创造最大的财富，香车豪宅自然就来了。

经过上百年发展，零售业态早就发现了降低成本的最佳路径，就是规模效应。

所以个体小杂货铺竞争不过沃尔玛这种大卖场，因为你看着小店地租便宜，水电便宜，人力你就老板自己，好像成本非常低，但因为规模不经济，就比不过人家全供应链流程都做好最高效的精细化管理的大卖场。

所以结果一定是大卖场的商品卖得比你便宜，服务还比你好，顾客更愿意去大卖场，最后人家赚得比你多得多。

这个道理，就和一个农民自己整天坑子坑子折腾一亩三分田赚的钱，肯定不如规模化的大机器农业生产来得多。

但大卖场崛起，不仅吃到了规模红利，还有现代科学管理和现代物流运输大发展的红利。

当科技进一步发展到互联网时代，大卖场也不是天猫京东拼多多的对手，这些电商怪兽能突破卖场地域限制，对全国甚至全球消费者直接供货，边际成本更低，最后消费者都不用特地出门逛超市，人家快递送上门，方便快捷，价格还便宜，活活逼得大卖场纷纷卖身AT。

同样是零售业，你一个小小个体户，从阿里巴巴上进点货，再摆个摊卖，你没有任何管理技术和经验，没有任何仓储运输能力，没有任何大数据云计算带来的销售前瞻性，存货卖不掉怎么办？下雨把货淋湿了怎么办？路上撞车了怎么办？病倒了没人替你摆摊，食材坏了怎么办？

这都是成本，都是风险，都是你的血汗钱啊……

个人摆摊零售，根本不是大卖场的对手，更别说电商了。

我们凭什么和马爸爸同场PK，一决高下？

更何况，一大全民摆摊热潮真的起来了，别说不用马爸爸打你，隔壁张三就能把你挤兑死。

因为地摊上能卖的，要么是食品，要么是衣服挂件这些小商品，都义乌产的，谁都没护城河，如果不加限制约束，很容易搞成恶性竞争，谁都没得赚。

请问谁真会相应政府号召去摆地摊呢？

一定不可能是有钱人，人家一是丢不起这张脸，二是时间宝贵，做这个赚钱效率太低。

基本是社会底层、身无技能、收入微薄、想靠摆摊副业多少赚点家用的穷人。

但摆摊也有成本，搞个推车，支起灯架，乱七八糟进一堆自己觉得肯定好卖的货，结果忙活半天，发现货卖不掉，全砸手里，自己微薄的积蓄跟着打水漂了。

也就是说，如果不加限制规范，到头来，政府很有可能好心办坏事。

04

这还不是最大的问题。

我们是在东方儒家文化中沉浸2000年的社会主义国家，我们把社会安定和谐看得比什么都重，但真要全面放开地摊经济，负的外部性会相当可怕！

首先，道路堵塞，垃圾遍地，污水横流，噪音灯光扰民问题严重，城市面貌会变得一团糟。

其次，道路本就是公共资源，如果不收房租，也不收摊位费，大家一窝蜂都想抢占市口最好的位置，这位置到底给谁？

结果一定会引发摊贩之间激烈的矛盾，如果政府不加干涉，最后一定会演变为一些势力控制街道，向摊主收各种名义的费用，才能稳住局势。全世界都是这么玩的。

第三，如果不需要办理任何工商营业许可，人人都能摆摊，商品出了质量问题，消费者找谁说理？

夜宵吃得拉肚子了，甚至出了人命，找谁投诉？

之前网上流传了一张假的政府允许摆摊的具体街道名称，如果真这样大规模铺开，一是恶性竞争，满大街“镰刀”磨刀霍霍，“韭菜”根本不够割，最后“镰刀”肯定饿死，二是目前城市管理部门人手有限，一定会顾此失彼，乱作一团。

上面这些，就是央视说的“后患无穷”的真正内涵。

北京上海率先跳出来说不适宜大规模搞地产经济，因为一线城市人口最多，商业物流最发达，居民消费力最旺盛，所以大家特来劲。

很多四五线小镇，本来人口就少，消费力弱，平时摆个摊也没人来管，就没那么当回事。

但一线动辄两三千万人口，对城市精细化管理的要求非常高，人人都去摆地摊，肯定乱套了。

北京这种比较粗颗粒的城市就不说了，真心不适合地摊经济（北京城市格局、商业形态和城市管理水平之粗鄙，我每次去都要吐槽一番，就是10号线北土城站）。

上海这两年一直大力推进“一网统管”系统，想实现“一屏观天下、一网管全城”的目标，就是充分利用大数据云计算技术，实现高度精细化的智慧城市管理，但考虑到中国当前国情和国民整体素质，真的全面放开地摊经济，可能也够呛。

真要搞地摊经济，台北和香港可能会搞得更好一点，还有深圳，政府管理水平和居民素质全国最高。

05

上周末，我去了一次上海现在很火的网红夜市——外滩枫泾夜市。

这个夜市在城隍庙和十六铺之间，高大上的外滩金融中心楼下。

这个夜市工作日不开，道路可通车，到周末，就临时搭建场地，搞两天马路夜市。

一共两三百米小马路，讲真没啥好逛，卖的东西死鬼，一瓶汽水10元，一个冰激凌30元，一小份澳洲肥牛40元。

对，这个夜市统一管理，逼格很高，还有驻唱歌手，摊位费一点不便宜。

但为啥我去的时候人山人海，水泄不通？

这就要谈到地摊经济另一个正的外部性。

提升老百姓生活幸福感。

很多人吃完晚饭出去逛街，地摊上一路逛过去，不管买不买，都是一种消遣，突然看到心仪的，买下了，不管价格如何，又刺激了消费，又带来了快乐。

尤其对女性，更是如此。

经过长期观察，我才终于看明白，不管买的是什么，购物这件事本身，就能给女性带来快感~

如果是高性价比购物，那购物本身更是比买到的商品更能给女性带来精神愉悦，爽~

我为啥跑去外滩逛夜市？

因为我妈网上听人家说这货是魔都新晋网红夜市，她想去“噶闹猛”（凑热闹）。

所以买什么不重要，买不买也不重要，重要的体验这种“噶闹猛”的感受，然后拍照发朋友圈，就能提升生活幸福感。

06

台湾人的幸福感，比大陆人和香港人都高得多。

抛开政治不说，台湾是一个充满烟火气和人情味的地方，满大街仿佛都写着“生活”二字。

穷人可能觉得贫穷是一切痛苦的根源，但世界上很多富人日子一样过得很不开心。

台湾夜市，全球闻名，说穿了一样是在马路上支个移动小车摆地摊，但却能给台湾人带来很高的生活幸福感。

人家的管理就非常精细化，值得学习。

今天这篇虽然讲的是地摊经济，往深里说，一样涉及国家命运和个人命运。

我们国家是中央集权制，什么事都上面发号施令，上面说对，下面一起点赞，上面说错，下面一起拍砖，上面说好，下面容易一窝蜂上马，上面说坏，下面容易紧急叫停。

这种制度效率极高，当上头决策正确时，大家心往一处想，劲往一处使，1+1>3，跑得飞快。

但中国那么大，各地实际情况差别很大，中央一个命令，所有人统一行动，也会造成一定的效率损失和额外成本。

在地摊经济突然大火之时，我们能听到来自官媒的不同声音，这不是自己打脸，而是提前预判到“一管就死，一放就乱”的巨大潜在风险。

哪怕中央政策也要因地制宜，考虑地方实际情况，增强制度和政策弹性，这本身也是我们体制在不断自我进化的表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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