纽约市3月1日发现第一例新冠病毒患者后，感染人数直线上升，纽约州长只得发布居家令，要求从3月22日开始，必要行业可以运营，但员工尽量在家上班。媒体属于必要行业，员工也要stay at home。在家上班后，空余时间多了，便想起一件事。

年初，曾将一本书的构想寄给国内的出版社，编辑提出书名要冠上“非虚构”。当时没有多想，现在有了时间，就用中文“非虚构”在网上搜索。这一搜才知道，非虚构已经成为中国当下的一个热门：一些文学杂志新辟栏目发表作品，非虚构网路平台也接连问世，甚至有人写成了关于非虚构博士论文。

看完这些资料后，觉得国内对美国非虚构的理解有些模糊、狭隘或偏颇，有点像“隔山看牛”。山那边的人，由于距离太远等原因，仅能看到牛的轮廓，对牛的内容并不清楚。而山这边的我，整天与牛打交道，深知其习性，觉得应该写点什么。于是，就决定把自己的见闻和理解写下来，给国内同行一个参考。

简单地说，非虚构是有关信息、事件和人物的真实和准确的描述。也有人说，非虚构是基于事实的文学。总之，除小说、诗歌、戏剧外，非虚构涵盖了其他所有内容，故非虚构是一个伞概念，其下还有众多分类，包括新闻、回忆录、真实犯罪记录、历史、学术著作、研究报告、传记、游记、信函及学生作文等。下面就按照这个分类顺序一一说起。

非虚构的起源

目前，国内普遍把美国作家杜鲁门•卡波特（Truman Capote）写作的《冷血》（In Cold Blood）作为美国非虚构的第一本书。

的确，这本书是美国非虚构的代表作。美国时代周刊史上最佳100部非虚构类书籍和现代图书馆百佳非虚构类的排名中，都收入《冷血》一书。但是，该书在两个排名中差距较大。在时代周刊的排名中，《冷血》排名第一。而在现代图书馆排名中，《冷血》却排名第97名。这说明，这本书还存在争议。

有学者认为，美国非虚构的起源的时间更早。例如，《美国文学新闻学史》（A History of AmericanLiterary Journalism）的作者是约翰•C•哈索克（John C. Hartsock）博士。作者把“新新闻”、“非虚构”和“文学新闻学”视为同类。他指出，在1960年代，《冷血》和琼•迪迪恩（Joan Didion）的《迈向伯利恒》（Slouching TowardsBethlehem）都是新新闻的例子。这些真实故事很像小说，是记者的事实报道与小说的艺术描写的结合。

根据他的研究，这种写作形式至少可以追溯至十九世纪的后半页。在美国内战（1865年）后的几十年中，记者斯蒂芬•克莱恩（Stephen Crane）、拉夫卡迪奥•赫恩（Lafcadio Hearn）等开始挑战“记者的工作是提供客观事实的简明陈述”的观念。而到了1890年代，文学新闻学作为一个新的写作形式被认可，这种写作形式不仅异于客观报道，而且也与黄色新闻和揭丑作品不同。到了二十世纪，尽管被学术机构边缘化，这种形式仍然继续发挥作用并保持其生命力。

新闻

第一次听到非虚构（nonfiction）这个词是在上个世纪末。当时，我正在美国一所大学读新闻学硕士。在美国读新闻，感到阅读的书籍太多。我们的理论教学的时间短，教授都是先开书单，让学生自己读，最后总结一下要点。

我们读的的第一本非虚构作品是写作教授嘉宝推荐的《风格的元素》（The Elements of Style），作者是康奈尔大学英语教授小威廉•斯特兰克（William Strunk Jr.）。该书写于1918年，此后经过几次修改，总发行量超过3000万册。可以说，该书影响美国的写作长达一个世纪。时代周刊（TIME）将其列为史上最佳100部非虚构类书籍的第2名。

该书的主要内容是，有力的写作是简明扼要。句子不应该包含不必要的单词，段落不应该包含不必要的句子，与图纸不应该包含不必要的线条和机器不应该包含不必要的零件的原理相同。这并不是要求作者都使所短句，也不是说避免所有的细节及只写出主题的大概，而是要使每个单词都能发声。它的“让每个单词都能说出话来”的建议对我影响很深，成为我的写作指南。

在学校，嘉宝教授要求我们研究生每天要看华尔街日报和纽约时报，尤其是要看长文章，因为按照美国的惯例，新闻硕士毕业生将来写深度报道。有的同学有钱，就自己订了一份。而我都是每天早上赶到学校，先去图书馆，把报纸上的文章扫一遍，然后选择长文章细读。上课时间一到，我们就去教室，参加课堂讨论。六名研究生加上一名教授，七个人围在一个长桌子周围，对某篇报纸的文章进行分析。大家各抒己见，最后由教授总结。

有时，教授会让我们找出文章的信息源。在纽约时报和华尔街日报中找信息源比较容易，因为记者在每一个信息后面要注明来源，如当事人、目击者和专家等。但也有的信息源是匿名人士。有一次，我们在纽约时报的一篇报道中发现30多个信息源。

为了保证是非虚构，美国大媒体都有进行事实核查（fact check）的人员。这些人员一般是媒体的初级编辑。米勒教授曾经讲过一个例子。有一次，他向纽约时报投稿，而纽约时报检查人员给采访对象一一打电话核实，有的采访对象说，他用的不是这样的语言，因此编辑还打电话给教授，请他修改文章内容。

纽约时报是美国影响最大的报纸之一，记者、编辑都很牛。有一次，米尔斯教授带着我们去纽约时报参观，邀请一位执行编辑与我们座谈。一名同学提问：如何能申请到贵报工作？编辑回答：本报没有招聘截止期，如果你认为自己是No 1，随时可以申请。这个回答让那位同学很满意。但他也知道，进纽约时报不容易。

过去，华尔街日报头版上的左右两侧各刊登一篇长篇报道。这些报道用词精炼，准确，细节丰满。可以说，每次阅读，都有收获。有一次，我们曾去华尔街日报参观，一位资深编辑出面接待。我问这位编辑：写那些长文章需要多长时间？编辑回答说，一篇文章至少是几个星期，有的文章需要半年时间。由此可见，一篇好的非虚构，需要大量的人力投入和资金支持。

我读了很多华尔街日报的长篇报道，给我影响较深的是关于华裔邓文迪的那篇。发表时间应该是2000年11月，当时默多克的新闻集团尚未收购华尔街日报的母公司道琼斯公司。从内容上看，记者从邓本人获得的信息很少，文章的绝大部分内容都来自邓的知情者，包括她的同学、老师、朋友、房东、同事、前夫等。俗话说，凡走过必留痕迹。其特点是，每引用一个说法，都要跟一个信息来源，以保证每个信息片段都有出处，而不是作者的猜测和观点。这是一篇典型的非虚构。实际上，注明信息源是非虚构的一个典型的标志。

除了读报以外，我们还看周刊。我们常读的周刊有时代周刊、新闻周刊和商业周刊等。各个周刊的人物故事都有自己的特点。看过的人物故事很多，其中一篇仍然有印象的是关于华人企业家王嘉廉（Charles Wang）封面故事。之所以记得，是因为其封面“看起来有点黄”。在封面上，八个美国当红男企业家全部赤身裸体，膘着膀子面对观众。前面四个人坐在椅子上，跨个二郎腿，挡住下身。后面四个人站着，但是胸部以下被前面的人挡住，而王嘉廉则站在后面一排。

2000年3月6日的商业周刊（BusinessWeek）这个封面，主标题是“软件的硬汉”，副标题为“查尔斯•王努力攀上顶端。现在他要求尊重”。文章从联合电脑（CA）的年度贸易展览会“联合世界”开始说起。它说：去年夏天，来自80个国家的28,000人挤满了新奥尔良会议中心，向软件巨头及其董事长兼首席执行官查尔斯•王致敬。当王走上主讲台上时，一名特技演员开着一辆摩托车，从大礼堂中央过道轰鸣驶来，加速冲上坡道，在空中飞过，触发了一片的闪光和雷鸣的响声。王冷静地说：“我们对待有趣软件的主题非常严肃。”

1999年，联合电脑售出了价值56亿美元的软件，仅次于微软和IBM，但没有从消费市场中赚取一美元。联合电脑提供了大量用于管理大型多样电脑系统的程序。现年55岁的王说：“与漂亮的水龙头相比，我们都是幕后水管工。”王八岁时从上海市移民到纽约市，1976年成立了联合电脑，并与洛克菲勒建造“标准石油”或卡内基建造“美国钢铁”相同的方式进行建设：巩固并征服。

接着，文章讲王从大约200家公司中组装了联合电脑。他一再打破软件行业最大的一笔交易纪录，最近一次是2月14日宣布以40亿美元收购Sterling软件公司。联合电脑取得控制权后的几天，被收购公司的高管人员最先离开。王喜欢说：“这条龙只能有一个头。”他对客户的态度也不客气，必要时将他们告上法庭，以强制执行联合电脑苛刻的许可协议。王的方法严厉但有效。如今，联合电脑从每1美元的收入中获得约40美分的营业利润，使之成为最赚钱的软件公司。资深软件分析师克里斯托弗•莫滕森（Christopher W. Mortenson）表示：“曾有一段时间，联合电脑是所有高科技领域中最不受欢迎的公司。”

做过财经新闻的人都知道，对上市公司老板和高管的报道风险最大，因为报道可能影响到公司的声誉和股价。而联合电脑是一家上市公司。美国媒体的经验是，报道一定是非虚构，同时，故事做到了平衡，既讲到他的成就，也指出他的不足。这样就不怕任何调查和官司。

回忆录

米勒教授安排我们阅读的第一本非虚构的书是《总统人马》（All The President’s Men）。作者为华盛顿邮报记者卡尔•伯恩斯坦（Carl Bernstein）和鲍勃•伍德沃德（Bob Woodward）。两人从1972年6月开始调查水门大楼入侵案，发出系列报道，最后导致尼克松总统下台，史称“水门事件”。

接着，两人又把调查经过撰写成一本回忆录，于1974年出版。在书中，作者详细介绍了他们的调查经过以及伍德沃德与他的消息来源“深喉”的秘密会面。书一出版就成为畅销书，后来又拍成电影，一时风光无限。后来，这本书被时代周刊评为史上最佳100部非虚构类书籍的第20位。

教授让我们阅读此书，是想通过这个案例告诉我们，在报道负面新闻时，记者如何获得真实的消息。当时初到美国，英语不好，因为时间紧，只好夜里起来读。该书细节精彩，节奏很快，就像一本侦探小说，读起来一点都不觉得累。我对这本书的印象很好，曾计划以后有时间再读一遍，但一直没有实现。后来，我与朋友聊起了阅读这本书的艰辛，朋友说你可以阅读中文版，说国内已经将它翻译成中文。

有一次，我因为要查研究资料，办了一个纽约市图书馆的借书卡。纽约市图书馆也就是曼哈顿图书馆系统，大约有几十家分馆。在纽约市图书馆里，我偶然碰到这本书，就兴奋地借了回来，但第一章没读完就放下了。读过英文版后，再读中文版，就找不到不到那种感觉了。

美国人有个习惯，如果经历过一件大事，事后一般要写一本回忆录，记者尤其如此。我曾经读过许多回忆录，但是印象比较深的是《二十四天》（24 Days），作者是华尔街日报的记者丽贝卡•史密斯（Rebecca Smith）和约翰•R•艾姆许威勒（ John R. Emshwiller）。读这本书的动机是想了解安然公司（Enron Corporation）倒闭的原因。

我以前做过股票，对证券市场有兴趣。2001年12月2日，安然公司申请破产的消息让我吃惊不小。要知道，当时安然公司在美国公司的排名中名列第七，用现在的话说就是一个网红。这也让一干华尔街分析师跌破眼镜，因为此前他们多推荐购买安然公司股票。2004年10月12日，《二十四天》这本书出版。我得到消息后，就从图书馆把它借回家，花了三四天读完。

当时，两位记者负责报道美国南部的公司，包括休斯敦的安然公司。2001年8月，安然首席执行官杰弗里•斯基林（Jeffrey Skilling）突然辞职，让外界不解，报社派艾姆许威勒去报道这个事件，但采访不到真实情况。于是，记者就研究公司财务资料，果然发现了公司与伙伴公司之间进行自我交易，存在造假。掌握了这个证据后，他们就大胆写稿。但是，报纸每天发表一篇消息，披露一个事实，公司第二天则否认该消息和事实。双方你来我往，持续了24天。但是，由于新闻资料扎实，公司反驳无力，华尔街和投资者开始大量出售安然股票。安然股价从33.84元跌至8.41元，损失了190亿元的市值。最后，公司申请破产。

来美国前，总认为美国公司比较规范，都会自觉披露负面消息，也相信华尔街分析师会认真推荐股票。看了这本书后，觉得一些美国的公司也是“报喜不报忧”，而华尔街分析师也有自身利益。财经媒体就是证券市场的啄木鸟，找出害虫，维护市场安全。这本书介绍了美国记者收集信息的方法和思路，让我受益。它给非虚构的贡献是，做非虚构，一定要进行深入研究。

（未完待续，篇幅长，分两期推送，欢迎关注）

作者：徐一，为海外媒体人；感谢授权发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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