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观点前瞻】

今年6月份，中央发布《海南自由贸易港建设总体方案》，海南又一次延续了令其它省份无比羡慕的“好运气”，获得了力度空前的国家级优惠政策的加持。

今年11月份，历时8年，涵盖15个成员国的RCEP正式签署，位于出海前哨的海南迎来重大利好，历史的天平再次来到了海南这边。

但是，改革逾30年经济发展未达预期的海南能抓住这些机会吗？海南还有哪些短板亟待修补？这些机遇背后是否还潜藏着隐忧？

带着这些问题，搜狐城市独家专访中国社科院投融资研究中心副主任陈经伟，畅聊海南发展面临的种种问题。

本次访谈分为上下两篇，上篇从宏观角度出发，分析了海南经济欠发达的原因和对策。下篇对海南的产业发展问题进行了梳理，并揭示了海南自贸港建设和RCEP签署对海南影响的另一面。

以下为下篇访谈实录：

01

海南旅游业布局超前 产业布局亟需补结构性短板

搜狐城市：目前状况下，海南应该发展什么产业呢？

陈经伟：中央12号文和自贸港《方案》已经明确海南以发展旅游业、现代服务业和高新技术产业为主导， 且所述产业更加细致和“提升技术含量”，更加符合海南未来现代产业体系和海南对外开放特点。但是，中央12号文和自贸港《方案》提出是一种“愿景”或者主要还是从大的方向和原则层面，需要更专业的机构把这问题做细，而且，在实践中不断探索符合省情的改革内容。

实事求是地讲，探索一个适合海南的、合理的产业结构并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包括我在内不是某个人某个专家企业家可以回答的问题，这一问题需要海南加大力度并把它当首要问题来抓，只要找到确实可行的方案，这些方案从内心说服人的花多少钱都值得，至少要公开同时邀请三家国际顶级专业机构和三家国内顶级专业机构，采取背对背开展专业研究，寻找海南未来产业之路。

搜狐城市：您在前两天的公开论坛中提到，海南应该重新评估旅游业，这是为什么？

陈经伟：我说的重新评估并非是摒弃，完全不发展。一个地区的经济发展包括很多方面，特别是海南新的定位是构建现代产业体系，应当从整体上考虑未来产业结构及其发展路径，评估一下海南要发展现代产业体系当下最缺的是什么。

海南建国际旅游岛十年，已经积累了很多旅游资源，如果我们定位海南未来三大产业结构旅游业、现代服务业和高新技术产业的比例是3：3：4格局，那么，目前海南的问题是旅游业占比已经超前，应把更多的精力放在更高端的农业，现代工业。海南亟需解决的产业问题是补结构性短板。

搜狐城市：海南目前的经济水平不高，资金总量有限。在这样的限制条件下，海南的产业应当先从哪里突破？

陈经伟：在2025年之前应以结构补短板为主。构建现代产业体系是支持海南深度嵌入全球产业链和更好融入全球产业分工体系的有效途径，海南产业突破口将主要体现为，以培育壮大新型农业经营主体以及新产业新业态为抓手推动乡村产业振兴，以技术创新引领热带特色高效农业转型升级，以“做强”“做品牌”为目标实现旅游业新发展，以全球价值链为坐标构建现代服务业，以科技创新和发展核心技术为抓手培育高新技术产业，为海南引进全球高端生产要素、融入全球经济体系前沿地带，提供有力支撑。

不过，以我的判断，海南主导产业发展30多年之后目前属于空挡期，依然是一张白纸，下一步怎么走都没有确切的结论，并且如何发展岛屿经济体的基础理论还没有形成，“省抓落实”层面的现代产业体系布局仍然处于不够清晰，海南是国内少有的没有紧跟者“新基建”进行工业互联网布局的省份。

02

海南要形成客户思维 找到自身发展优势

搜狐城市：您曾经说“海南可以跨越工业阶段发展服务业”的理论是个误区，为什么？

陈经伟：这一点我在以上已经谈到，我想补充的一点是，自贸港产业布局一点考虑到产业要能够带动就业，即就业是产业布局选项当中一项公约数内容。

习近平总书记“4.13”当中已经强调“以人民为中心”，只有充分尊重人民意愿，形成广泛共识，人民才会积极支持改革、踊跃投身改革，海南建自贸港肯定主要依靠本地干部和群众来推进的，绝非“外来和尚”，当然，我这么说并不是说海南不需要外来人才不需要外智。

实际上，对海南历史文化稍微了解的人就知道，海南岛民最优品质是对党忠诚，曾任海南行政区负责人的雷宇说过：“革命根据地从创建到新中国成立一直保持住的，全国就两个，一是陕北革命根据地，一是海南琼崖革命根据地”；周总理也说过，海南是“远离中央，孤悬海外，坚持23年红旗不倒”，这一历史片段折射出海南岛民对党忠诚品质。

海南岛民另外一个优秀品质是勤劳。海南是全国重点侨乡，华侨华人超390万，主要分布在东南亚和港澳地区等世界各国，没有勤劳品质是根本无法在世界各地立足脚跟的。

目前，农业在海南经济中的比重还很高，有个说法叫“8·6·2”，即海南有80%农村土地，60%农村人口，产业结构中农业占20%以上。农村人口比例那么大，一下跳跃到现代服务业等不现实，这么多人的短期就业可能就是个问题。

还有，我一直担心的一个问题就是，如果海南完全放开之后，像现在RCEP签订之后，海南的农业受到的竞争压力会很大。因为海南农产品产量低，价格高，很多东西要比东南亚贵两三倍。比如胡椒、槟榔、香蕉等，和东南亚比起来海南是不具备优势的。

“获得感”是党布局各项改革任务的重要论调，“获得感”不仅是物质层面的，也有精神层面的，既有看得见的，也有看不见的，在物质层面就是要让海南人民深刻感受到改革带来的物质生活水平的提高。比如，人民群众有房住，收入增加，能接受优质教育，能看得起病，养老有保障等，这些都是看得见摸得着的“获得感”。在精神层面就是要让本土人民群众、基层领导干部和企业界有梦想、有追求，同时活得更有尊严、更体面，能够享受公平公正的同等权利和信心。因此，科学统筹就业问题是自贸港建设重中之重，吸收劳动力的主力就是工业。从就业的角度来讲，“跨越工业发展阶段”的难度也是很大的。

搜狐城市：但是您刚刚讲，海南应当发展高新技术产业，这对劳动力的素质也很高。

陈经伟：国内很多人对海南目前劳动力素质问题的整体研判是重大错误，这是错位“对标”所致，海南目前经济总量只和温州、淄博、济宁、临沂，台州、嘉兴以及泰州这些地级市相当，海南整体劳动力素质比这些地区底吗？近10年海南每年向全国各地输送几万名高考生呢！所以，以人才和劳动力问题来解释海南产业没有发展起来是本末倒置，是及其不负责的行为。

当然，要发展高新技术产业一定需要上下游产业链的配合，需要布局各种类型的工业，并非每个环节和每家工厂都是高新技术产业。这样由高新技术产业带动起来的各种工业就能吸纳各类的就业人口。

搜狐城市：我们常说“后发优势”，海南现在再走产业升级道路是不是可以和当初不一样？

陈经伟：是的，肯定不一样。

海南当地有大量的东南亚华侨，他们对东南亚市场需要什么比较了解。海南就可以利用这一点，掌握市场需求，布局产业和组织生产，再发挥海南的海运优势出口到东南亚。

海南改革这两年来一直关注国内大市场，往往考虑“引进来”和招商数量，而忽略了“走出去”这一重要环节，这相当于相当于单条腿走路思维，事实上对于外向型经济定位的海南，其最终有多少产品能生产出来并“走出去”和外销才更重要。海南可以利用华侨优势，快速掌握东南亚市场需求进行产业布局和生产及销售。

搜狐城市：这看起来和传统的做法并没有区别。

陈经伟：习近平总书记在《摆脱贫困》当中有这样一段重要论述：“由于时间、地点、生产要素组合不一样，开放模式也是多种多样的，不可能照搬特区、开放城市的做法。要根据自己的实际情况，摸索出一条与之相适应的路子。”也就是说，以前的是1.0版，现在要用3.0版了，升级了。

搜狐城市：升级的地方在哪里？

陈经伟：最大升级是思维。海南要在世界产业链中找到自己的位置，问问自己能给世界提供什么，一定要融入世界产业链。

以前深圳发展的初期，中国最大的优势就是人口，劳动力。现在这个优势慢慢消失，海南的传统的农业和东南亚相比也不具优势，想要发展就要依靠高新技术。

中国改革的总体进程是通过开放倒逼改革，海南也一样。海南发展30多年形成的僵化的体制要靠外部的因素来激活，外资和外部市场可以发挥很大作用。

另外，经过几十年的发展，中国已经有相当丰富的产业升级的经验，加上中国的体制优势，从各方面全力支持海南，新型工业化的时间会大大缩短。

搜狐城市：人们对海南的营商环境的评价一直不高，海南的城市在营商环境排行榜中排名很低，甚至在东北城市之后，这是为什么？

陈经伟：营商环境是一个复杂的社会问题。从海南执政干部“获得感”角度来讲，官员通过廉洁，通过努力，通过服务得到经济发展的正反馈，就会努力改善自身服务企业能力，而据我了解此次海南新一轮改革海南执政干部的“获得感”是不够高的，一是海南很多执政干部对新一轮改革内容“真的不知道怎么干“，二是”省抓落实“和制定行动计划方案过程中对营商环境理解偏差，误把“世行版”当成高标准。

实际上，海南目前面临问题是新政后如何转型和如何发展，即外来企业和本地所关注的是中央12号文和自贸港方案内容中的新业态、新产业如何获得或参与机会，而本地旧业态如原房地产企业更加关注如何转型以及更多参与机会。转型时期企业的需求比一般时期要多得多，相应的营商环境评价体系也应更加复杂一些。

03

自贸区建设仍欠东风 RCEP有利有弊

搜狐城市：今年6月份海南自贸港方案公布，但是新加坡和香港两个自贸港非常成功，离海南又很近，会不会形成和海南自贸港形成竞争关系并对它形成压制？

陈经伟：根本不会形成竞争，海南的发展水平和其它两个差别还很大。所谓的压力也不会形成，只会有动力，因为它们根本不是一个重量级的对手，至少目前为止，它们不能放在一起比。

搜狐城市：目前不会，但等到海南自贸港发展到一定阶段，和它们会不会“短兵相接”？

陈经伟：到一定阶段竞争总是会有的，但是世界那么大，每个经济体的发展可以形成自己的道路，找到自己的市场和优势。我们讨论这亚太三个自贸港时应该淡化竞争，更多强调“合作”。

在发展过程中，资源配置是有差异化的，所以我认为合作远远大于竞争。

搜狐城市：世界处于增量时代时，合作当然没问题，但当世界发展到存量时代，还能形成合作关系吗？

陈经伟： 海南自贸港的方案是管30年的，现在没办法预测，也不应该做这样的预测。

搜狐城市：您一直在强调海南要走出去，开拓海外市场，但是就目前的国际局势来讲，中国即将成为世界上最大的消费市场。

陈经伟：是，中国的消费市场规模很大，但是你要考虑一个问题，海南和中国其它省份相比有优势吗，一定要横向比较。

中国是整体布局区域战略，自贸港是国家区域战略布局当中重要一环，在布局的过程中要考虑海南在国内国际市场上是否有竞争优势。举个例子，如果国内其他地方能做且还能做的更好，为什么还要海南来做。

搜狐城市：RCEP的签署对海南经济以及海南自贸港有什么影响？

陈经伟：一方面，RCEP的签署可以使海南真正融入和国际产业链当中，融入到国际市场的环境中去。另一方面，海南目前在这个产业链和国际市场当中并不具备很强的竞争力。

从更长远的时间来看，签署协议的经济体在很多领域的税收最终会保持持平，规则一致。海南现在的发展相对落后，国家会给予一定的倾斜和照顾，但最终还是要海南自身的发展，赶上甚至超过别的经济体。

搜狐城市：您对海南自贸港发展的预期是怎样的？

陈经伟：我相信海南未来会很好，海南是一个山水林田湖完整生态链的经济体，我对海南的未来愿景是“超级国家公园“，希望将来大家去海南就像到一个大花园和公园一样，在公园里工作和生活，但现在就是还欠东风。

搜狐城市：“东风”是指？

陈经伟：一句话概括：“赢在中层“。因为海南已经有国内最优政策体系支持，有优越自然资源，有忠诚于党的基层干部和群众基础，有相对高的劳动力素质支撑，只要真正找到”“九分落实”政策传导过程中的“堵点”问题，我相信海南经济会腾飞起来。

搜狐城市：海南自贸港落地最优先解决的问题应该是哪些？

陈经伟：最先解决的是“海南方案”顶层设计。我觉得“海南方案”顶层设计是接棒中央各项部署重要环节。比如，海南“多规合一”需要重新规划，在目前“超级国家公园”目标基础上，科学制定国民经济和社会发展规划、城乡规划、土地利用规划、环境保护、文物保护、林地与耕地保护、综合交通、水资源、文化与生态旅游资源、社会事业规划等，明确生态红线、环境质量底线、资源消耗上限、城市发展边界、人口环境容量、空间结构、功能和产业分区、基础设施布局、分区管控与指导、保障措施等主要内容为前提条件，制定海南未来现代产业体系发展。

具体思路：海南这一“超级国家公园”中住着1000万人口，这些人什么依靠什么产业支撑才能够养活自己——能够生产啥东西并拿到国际市场中卖？才能够赚到钱分步骤把这个“国家公园”建好。

第二个是构建推进海南治理体系和治理能力现代化。

一方面从政府的管理体制着手进行改革，不能简单拿中国其它大省份的发展模式来套，要根据经济的体量来配置政府团队。另一方面海南自贸港建设政府执行团队一定要了解海南历史，对海南有情怀，有能力调动人民群众积极参与自贸港建设和应对“如何在经济欠发达地区的海南建设自贸港”命题以及“打一场攻坚战仗”。

其实这些问题中央层面已经意识到了。

文/搜狐城市 陈亚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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