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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汾河与黄河交汇处，浊清分明。摄影 / 薛俊

-风物君语-

山河、美酒与故人

“所谓故乡，就是我们睁开眼，看到世界的第一道光线、第一抹颜色，学会的第一句话，我们在这里建构了我们对世界的全部的理解。”

2015年，45岁的“前浪”贾樟柯决心离开北京，回到他的老家，山西汾阳。

他的理由是，北京有雾霾。而老家呢？却意味着山河、美酒与故人。汾阳所在的汾河流域，几乎符合了我们对于“故乡”的所有定义——这里有臂膀宽阔的高山耸立，也有“哗啦啦”的汾河日夜奔流，沿河平原上生长着丰产的粮食，还有粮食酿成的美酒飘香。

▲ 富足的汾河流域。摄影 / 田敏

如果从更广阔的视角来看，汾河流域还是中华文明的发祥地之一，也是中国历史上辐射最广、影响最大的移民发源地。从某种角度说，这里，最像是中国人“老家”的模样。

这里最早叫“中国”

汾河流域的地形很特别，大体上呈现出“两山夹一河”的地理格局。如果按照古人挑选住宅时“背山面水”的眼光来看，这里几乎处处都是“风水宝地”；而从行军打仗的战略角度来说，这里又被称作“表里山河”。

▲ 汾河流域地形图。太岳山脉在太行、吕梁之间，汾河之畔。 制图/Paprika

山是吕梁、太行。如果自省会太原向南望去，“左手一指太行山，右手一指是吕梁”，这两道南北走向的磅礴山脉，在汾河两翼遥遥对峙，在古代为平原上的居民提供了天然的屏障，在今天则使得山西坐拥了富饶的矿产。

▲ 地处吕梁山脉中段的交城县庞泉沟。摄影/刘和平

而作为黄河第二大支流，发源自晋北的汾河，一路向南纵贯大半个山西，长途奔袭716千米，在两山之间的黄土地带冲积出一片狭长的平原，包括太原盆地和临汾盆地在内，皆是土壤肥沃、良田千里，极利于农业的发展。

除了山提供的天然屏障，水灌溉的平原沃野，这里还坐拥古代最精贵的盐——有学者认为，上古时期定都蒲坂（今运城永济蒲州镇）的炎帝，和以郑州为大本营的黄帝，就是因为盐池的归属而爆发了阪泉之战，而战场正是在今天的运城。

▲ 山西运城，七彩盐湖。摄影 / 薛俊

汾河之水天上来，落到人间，犹如一条缀连着明珠的绸带，串联起忻定、太原、临汾、运城四大盆地，在今天养育着全省近四成的人口，塑造了黄土高原上的“天府之国”。

因而在这片土地上，早早出现了文明的痕迹——在国内已发现的七八十个旧石器时代遗址中，山西占了二十几个，有不少就分布在汾河流域，仅襄汾一地，就坐拥旧石器时代的“丁村遗址”，和新石器时代的“陶寺遗址”，前者上承北京猿人，下启山顶洞人，连贯了近30万年的漫长岁月。

▲ 陶寺遗址。图 / 图虫·创意

按照谭其骧先生的观点，古史中唐尧、虞舜、夏禹等人活动的范围主要就在山西南部，“尧都平阳”（今临汾），“舜都蒲坂”（今运城永济蒲州），“禹都安邑”（今运城夏县），三代贤君明主相继开启了中华文明的“孩提时代”，而汾河流域，也承载了中国的“童年记忆”，从这个维度说，她的确算是中国人的“老家”之一。

▲ 小口尖底瓮，出土于杏花村仰韶文化遗址，是最早的酿酒发酵容器。摄影/smg988，图/汇图网

此后，汾河水沿着历史的脉络不断涌动。她见证了新石器时代的浪漫，在这里，居民们早早地掌握了“酿酒技术”，杏花村仰韶文化遗址出土的小口尖底瓮，就是最早的酿酒发酵容器。原始先民们在瓮中利用谷物发酵成酒，然后澄清，用以祭天地神灵，透过酒香禀于上苍，渴求天佑，“荡秽辟邪，通真达灵”；她也见证了春秋时期称霸时间最长的晋国，日后，这个“晋”字则成为了山西的代号。

▲ 晋国博物馆，记录了“三晋之地”的厚重历史。摄影 / 张路生

到唐朝，山西作为李唐的“龙兴之地”，自然备受关注，而汾河流域则是当时整个山西经济、文化最为发达的地区，由北向南排布着并州（今太原）、汾州（今汾阳）、晋州（今临汾）、绛州（今河津、绛县一带）等诸多富饶的大城市。

在中国最繁盛的朝代登上大宝的女帝武则天，老家正是在并州文水（今山西文水），而山西籍的五位“王姓”诗人——王绩、王勃、王维、王昌龄、王之涣，“从初唐写到盛唐，从田园写到边塞”，大多都与魏晋时期的“太原王氏”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

▲ 王家大院，为魏晋时期赫赫有名的“太原王氏”后人之居所。百家姓中，王姓多出自山西。摄影/高大鹏，图 / 图虫·创意

汾河流域的文化一直存在着惊人的连续性，然而真正使之成为无数中国人“老家”的，还是那株枝繁叶茂的大槐树。

汾河之畔，走出了“天下人”

汾河流域像是一个自给自足的城池，有“表里山河”的天险屏障，也有五谷丰登的良田沃土，然而却存在着一个大问题——平原面积太小了。太原盆地和临汾盆地的面积加起来，也不过1万平方公里，只有关中盆地的四分之一、四川盆地的二十六分之一。

▲ 太原汾河二库。摄影 / 史港泽

因此当人口激增时，土地资源的紧张使得山西人只能走出老家，踏上征途。间接上成就了“山西洪洞大槐树”的根祖文化，也成就了晋商买卖天下的传奇。

“问我故乡在何处？山西洪洞大槐树。”

▲ 山西临汾洪洞大槐树公园，洪洞（tóng），当地人念作“hong tùn”，读音可参照“苏三离了洪洞县”。图/图虫·创意

这两句流传了数百年的民谣，在华北的老一代中几乎人尽皆知。而随着华北人口继续迁徙，移民的后裔又扩散到了全国各地，据学者考证，“洪洞古大槐树移民”分布在全国11个省、市的227个县（葛剑雄语）。因而很多人问起“祖先之谜”时，得到的往往是同一个答案：“我们家是从山西洪洞县大槐树下搬来的。”

时间拨转回明朝初年，由于元末频繁的人祸天灾，不少地方人口锐减。为了恢复生产，朝廷将目光瞄向了战火波及较少、人口相对稠密的汾河流域，开始推行大规模的“移民垦荒”政策——在洪洞广济寺设局驻员，从平阳、太原、汾州等地，选调“丁多田少及无田之家”徙往外地。

▲ 山西临汾洪洞大槐树祭祖广场，年年皆有来自四方的人寻根至此。图 / 视觉中国

于是无数背上行囊的人被聚集在了洪洞县，而每次迁徙之前，移民们都要在作为地标的大槐树下集合出发，因此，大槐树就成为无数人临行前对老家的最后一瞥。

如果说大槐树移民们是出于“国家政策”，奉旨离家；那么晋商的辉煌，则是山西人自己打拼出来的。

明清时期，山西的手工业和制造业已然初具规模，兼之古来矿产资源丰富，在面对“地少人多”的现状时，大批山西人开始主动走出老家，进入商海浮沉。在明代，他们的活动范围主要在黄河、长江流域；随着清代版图扩张，晋商们的步伐也跨过长城，迈向东三省、内外蒙古乃至俄罗斯。

▲ 朔州右玉县杀虎口 。摄影 / 李平安

朔州的杀虎口作为对蒙贸易的西口，是晋商向西经商的必经之路，大名鼎鼎的“走西口”正是来源于此。在这里，大批的马帮、驼帮终年不绝，雁北驼铃响彻“西口”内外，延伸向乌兰巴托、恰克图，甚至在莫斯科、圣彼得堡等十多个俄国城市，都有晋商开办的商号或分号。

晋中的平遥古城，则被称作“中国的华尔街”。由于晋商的征途太远，随身携带现金颇为不便，汇兑业应运而生，成就了响当当的“山西票号”。到晚清时期，全国票号共51家，山西“独占八斗”共有43家，位于平遥古城的就有22家之多，基本上控制了全国的金融命脉。

▲ 平遥“日昇昌”票号。摄影/秋影随风， 图/图虫·创意

而与徽州建筑齐名的“山西大院”，则是晋商们商海征途中留下的显赫勋章。与徽州人“粉墙黛瓦马头墙”的江南风味不同，山西大院多数都占地面积极大，屋子修得方方正正、极具威严，给人一派世家大族的恢弘气象。

▲ 乔家大院，张艺谋一部《大红灯笼高高挂》，让乔家大院举世知名。摄影 / 李文博

这或许正如山西人的性情一般：敦实沉稳，安土重迁，总希望能落叶归根、衣锦还乡。毕竟，月是故乡明，酒是故乡醇。

“江湖儿女”们，都迷恋什么酒？

酒，先天就带有强烈的地方记忆，是独特的老家味道。

电影《江湖儿女》中，廖凡带着一伙儿“江湖人”把十几种不同产地的白酒倒入一个大脸盆里痛饮，并把这叫做“五湖四海”，每种酒都象征着一个地方。而导演贾樟柯的老家汾阳，从千年之前就盛产一种名酒：汾酒。

▲ “肝胆相照！”“肝胆相照！”“走一个！”“走！”。图/《江湖儿女》

“汾”是河名，也是酒名。汾河之水从古流到今，对于中国人来说，汾酒，以及由汾酒为基底调制的竹叶青酒，也是从古至今舌尖上的味觉记忆。

汉代那位制造出地动仪的天文学家张衡，文理兼修，在《七辩》里概括汉代的四种名酒——“玄酒、白醴、葡萄、竹叶”，就有以竹叶泡酒的先例。南北朝时，竹叶青酒则成为了“宫廷御酒”。南梁的皇帝萧纲，曾盛赞“兰羞荐俎，竹酒澄芳”；而他的臣子庾信，在从江南流落到北方时，也曾留下“三春竹叶酒，一曲鹍鸡弦”之句，想来是在酒中稀释了乡愁。

而历史上最会喝酒的时代，当首推魏晋南北朝，魏晋人有多会喝？《世说新语》的“任诞篇”里，一半以上都是喝酒相关的，对于魏晋的“养生朋克”们来说，“痛饮酒，熟读《离骚》，方得为真名士”。其中最有名的竹林七贤，时不时就聚集在山西和河南交界处的山阳县（今河南新乡辉县和焦作修武县一带），饮酒、纵歌、开怀畅饮。魏晋风流，有一半是哥几个喝出来的。

▲ 汾酒，是风味独特的“清香型”白酒，历史悠久，到今天都是中国人酒桌上的常客。供图/杏花村汾酒集团

魏晋人不仅好喝酒，同样爱“养生”。竹林七贤里的阮籍，因为军营的厨房里藏有几百斛酒，就跑去当了个“步兵校尉”；同样爱喝酒的嵇康，则是“养生好手”，他的《养生论》里主张要见微知著、防微杜渐，以防患于未然——大概就是得从日常饮食入手。

竹叶青酒，正是兼顾了酒的口感与健康。竹叶青以汾酒为其基酒，除了用竹叶泡酒，更在其中添入陈皮、砂仁、当归等十余味草本药材，使得酒体的色泽如同日光下的绿竹一般，金黄微翠，煞是好看，正如中国人自古以来提倡的“天人合一”，竹叶青酒里，充满了人与自然和谐共生的东方智慧。

▲ 竹叶青酒，色泽金黄微翠，气味清香袭人。摄影/吴学文

汾酒原浆辛辣热烈，植物草本的参与，使得竹叶青酒在保有汾酒本身独特的“清香型”风味之外，更添了绵柔醇厚口感与植物草本功效，如果加几颗冰块，酒液会呈现更为丰富的层次感——初品清香袭人，再品馥郁浑厚，最后则口有回甘。

无怪乎武则天当了皇后依然怀念家乡竹叶青酒的滋味，将竹叶青酒作为宫廷御酒，并为其留下名句“酒中浮竹叶，杯上写芙蓉”。梁羽生、古龙等各路武侠名家，则都在小说里不断地提竹叶青酒，尤其是金庸先生，把《笑傲江湖》里的“酒葫芦”令狐冲拖出来“背书”，说那酒“碧如翡翠，盛在碗，宛如深不见底，酒香极是醇厚”，一连四口，喝到酒碗见底。

▲ 竹叶青酒，竹和酒同样是极为风雅之物，两者搭配，堪称天作之合。摄影/吴学文

就像庾信始终归不了江南，令狐冲也回不去和小师妹的过往，老家或许在空间上遥隔千里，或许因时过境迁面目全非。但是老家的味道，就如同一坛子美酒，终不失色，越陈越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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